站在总参304医院那间病房的门前，我第一眼只看到了比我更早到达的陈艳艳，钱澄海老爷子和他的病床都被墙挡在了视线之外。艳艳看见我，就说：“杨毅来了……”接着听到了钱指导浑厚的声音：“哦？杨毅来了？”我抢步走进去，看见钱指导转动着他的上身，向我伸出了大手。

我在病床前面蹲下来，看见他的满头银发和生出一些老人斑的面孔，看见他的双手和比从前消瘦得多的上身……他几乎只有上身了。 这是钱指导第二次截肢了。失去双腿之后，我第一次见到钱指导，距离他第一次截肢，眨眼已经五年。

我心里的钱澄海，仍然是那个和我们一起打球的老爷子——1990年前后，还在上中学的我每天放学都去国家体委的训练馆里打球，除了像我一样年纪的孩子，就是钱指导、吕长新（前中国女篮教练）、傅明道（前中国足球队领队）、罗学莲（前中国女篮队长）等这样曾经叱咤风云的人物。离开中国男篮帅位不久的钱指导并不多跑，但用他神出鬼没的传球调动着整个局面。我有生以来听到的第一句篮球箴言,就来自那个时代，钱指导声如洪钟：“每次进球我们都应该听到两次掌声，一次给得分的人，一次给传球的人。”

接近20年之后，在病床之前，我试着把自己的视线都集中在他的脸上，不向下多看，以免让自己的泪水夺眶而出。但我依然听到了他的朗声大笑。

钱指导保留着他能够保留的一切，没有让这些像双腿一样被病魔带走。他有梳理整齐的银发、矍铄的精神、如电的双目、洪亮的声音；他依然高谈阔论、妙语连珠、思维跳跃；他有比一般73岁的老人出色得多的记忆力……在我问到一件1988年汉城奥运会上发生的事情时，他甚至用不着等我说完就给出了答案。

只有当护士姑娘进来为他安装或者拆卸吊瓶的时候，钱指导的思绪才会停下来。他抬起一只手，轻抚姑娘的头顶说：“你是那天推我出去散步的那个姑娘么？”护士说：“不是……您得好好按时吃饭。”钱指导再次大笑：“我每天都好好吃饭，只有你们不好好吃饭，尤其是晚饭都不吃，怕胖！”

这是我见过的头脑最清晰的病人——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自己的病情，他说起自己的一条腿、另一条腿，说起腹腔内的癌细胞，谈笑风生，如同置身事外。

与此同时，这是我见过的最神奇的教练——他不断地讲述着如今中国篮球的缺陷和弊病，以及究竟应该怎样去训练，思路清晰，一针见血。这让我确信，如果他现在还能下场带队，他仍然是中国最好的教练。然而我们一旦失去他，我们失去的将不仅是历史，还有技术、方法、意识、智慧和一种人生信念。

在连续谈话接近两个小时之后，钱指导的咳嗽开始增多。咳出痰来的声音提醒我，我们必须停下来了。钱指导微微坐起身来，用这样一句话来为他刚才的话语收尾：“要是让我赶上现在条件这么好的队员……”

韩鹏山，2米18，这是当年钱指导手下最高的中锋，1984年就因病离开了人世。

宏图壮志，金戈铁马，云烟过眼。世界上最无情的，就是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