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次浪潮

1971到2007，36年，中国社会历经“文革梦魇”到拨乱反正，接着从改革开放到提倡和谐社会，文明程度一步步提高。而在这个波澜壮阔的进程中，体育一直扮演着社会助推器的角色，1970年代初的乒乓外交、1980年代初的女排精神和“零的突破”已成为中国人的集体记忆，加上本世纪的姚明开进NBA和北京主办奥运，宛如四次巨大的浪潮，推动着整个中国的发展。

一个听过庄则栋演讲的清华学生，描述这场被无数次掌声打断的演讲时，用的词是两个字：天书。对于“80后一代”来说，三十多年前的体育大模样，已经超出了他们理智知觉的空间，他们的偶像是“姚明和刘翔”，不仅因为两个人的荣誉，还因为他们的帅、个性和财富。而对于庄则栋这位前乒乓球世界冠军、前国家体委主任来说，“体育承载政治功能”的信条，依旧牢不可破，而有关乒乓外交的任何一个细节，他依然历历在目。三十多年距离的两端，强烈彰显着时代的风格印记。

36年，庄则栋从一个单纯的热血青年变成四处赶场式演讲的“个体户”，期间历经权力系统内的跌宕起伏，火箭式蹿升国家体委主任又在转瞬间被削职为民，这个名字背后是隐秘的伤疤，而作为乒乓外交的标志性人物，他是无法回避和不能遗忘的。1971年，在让人窒息的中美对抗的紧张气氛下，地点又是敏感的日本，当遇到身穿“USA”运动服的乒乓球运动员科恩时，他“出于人性的本能”，从包里拿出一块杭州织锦，送给对方，由此拉开了“小球撬动大球”的序幕。省略了一系列复杂的中间环节后，是美国总统尼克松访华和中美建交。这是一个撼动当时世界秩序的事件，将体育承载的政治功能发挥到了极致。乒乓外交对中国社会还起到了“思想启蒙”的作用，在简单的二元对立作为主流价值观的时代，“冷静、平衡、妥协和包容”的种子已然种下，并在日后破土而出。

1971，然后是1981，历史表现出了它的神秘性，又是在日本，2004年底从国家体育总局局长位上退休的袁伟民，率领中国女排开始了激荡中国的“三连冠”伟业。女排的拼搏精神，契合了八十年代初民族复兴的时代氛围，全国各条战线都掀起向中国女排学习、改变中国面貌的高潮，善于领风气之先的北大学生喊出了“团结起来，振兴中华”的著名口号。而同一个时期的洛杉矶奥运会，现已官至总局自行车击剑中心副主任的许海峰，用手中具有特殊意义的枪，实现了中国奥运金牌“零的突破”，把“东亚病夫”的帽子甩进了太平洋。彼时，国门初开，百废待兴，竞技体育担当起激励国民的重任，“女排精神”和“零的突破”以及由此延伸的“振兴中华”，成为整个1980年代的象征。在一个需要体育，也许只有体育才能最大限度激励国民的特殊时期，中国体育用它炫耀性的胜利，承担起了历史的重任。

在袁伟民出任国家体育总局局长两年后的2002年，姚明作为“中国最大的一宗出口商品”登陆NBA。“YAO”被美国人定义为“商品”，而它在中国掀起的风潮，却俨然算得上时代精神的范本。姚明的身上已卸下了政治重负和道德压力，幕后推手是中国越来越强大的经济体和更多政治自信。1980年代初，中国国内生产总值尚不足5000亿元，而姚明登陆美国的当年，中国的国内生产总值跃上了10万亿元的新台阶，中国对于世界来说，不仅是带动全球经济增长的驱动器，还是一个13亿人的负责任的政治大国。姚明能成为中国青年的偶像，更重要的是跟他们追求财富、追求个性的渴望相呼应。这是时代的进步和必然。

第四次浪潮，北京奥运来了。每到一个关键的节点，身在大连和北京的刘长春的后代都要告慰先人。刘长春1932年代表中国首次参赛的屈辱，成为旧中国奥运伤痕叙事的教科书，而在老人1983年带着巨大的遗憾溘然长逝后的第二年，洛杉矶掀开了中国奥运史新的一页。从1984年的狂喜，到1988的沮丧⋯⋯，最后是2004年名列金牌榜次席，6届奥运会中国先后有112块金牌入账。如今，争夺金牌的奥运命题依然存在，但跟先前相比，热烈场面下的中国人心态已显得平和淡定，这是“国强而金牌轻”的表现。办奥运，让奥运改变我们自己的生活，远比金牌榜的沉浮来得更重要，更实在。平和，是一种气度，一种强者才有的气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