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年夏天，一小条面包的价格超过了100万卢布。

那一年夏天，庄稼连续三年歉收，第二次出现恶性通货膨胀。

那一年夏天，俄罗斯边远地区已开始因饥荒死人。

那是1999年的夏天。

在那之后，一切都改变了。

……

这是福赛斯的小说《偶像》的开头。写下这段话时，福赛斯并不知这个伟大的国家将走向何处，也不知道“偶像”出现时会是什么名字、什么面孔。

时间直接跳到两年后，盐湖城冬奥会。为了一枚双人滑金牌，俄罗斯代表团与加拿大代表团争到头破血流，纷纷指责对方行贿舞弊操纵比赛结果，软弱的IOC几度推翻原判，最终不得不追加一枚金牌，算并列第一。

但口水仗已止不住势，整个北美掀起一股反俄浪潮。不想让战争升级的小布什保持着沉默，普京却在风头浪尖上又插了一脚。他接受塔斯社采访说：“从一开始，裁判就带着偏见打分，事情当然只会越搞越糟糕。”矛头直指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

普京的话在为竞技疯狂的俄罗斯民间回响，印证了他们隐隐约约“受迫害”的怀疑(真实存在或只存在于假想中暂且不论)。俄罗斯广受尊敬的著名电影制片人尼基塔·米哈科夫就说，“我们今天看到的一切，毫无疑问就是冷战的延续。为什么会这样？我不知道。或许美国人在害怕又一次911？又或者，害怕我们从过去十多年的低谷中爬起来，再次对他们形成威胁？”

俄联邦政府发言人阿列克谢·沃林说：“盐湖城发生的一切，都可以用一个词概括：失控的西方举办的失控奥运。这一切事故都与奥运宗旨、体育家精神背道而驰，而是针对俄罗斯的一场报复。”

国家杜马第一发言人斯利斯卡则说：“这是一种有意识的挑衅行为。美国处处要显示自己的优越性，当然不肯放过体育这一块。在我个人看来，这种挑衅不仅烦人，且令人作呕。二十年前，一切都很清晰：有个强大的敌人在那里，在各条战线上迎接你的挑战。而现在的美国只能遗憾于中东没有冰球队。既然如此，退而求其次的最选择自然就是攻击俄罗斯——这是美国人显示自身强大的方式。”

众口一词的舆论造势当然是为了讨好克里姆林宫，也当然多少偏离了事实真相，但——普京的目的已经达到：通过体育，至少在表面上，一盘散沙的俄罗斯重新凝成一股绳。

一个显而易见的真相是：俄罗斯正在一点点丧失其在奥运会、世锦赛上的领先地位，美国早已将它超越，紧接着是中国，而它身后不远处，澳大利亚也在虎视眈眈。对心高气傲的俄罗斯人来说，这是一种痛苦的体验，不亚于一刀刀的凌迟。2002年冬奥会颜面俱损、世界杯决赛圈几度无缘、2004年雅典丧失老二位置……实在令俄罗斯人难以接受。更何况，在前苏联体制下成长的一众老将也正逐一离去，那是一连串显赫而伤感怀旧的名字：谢尔博、波波夫、潘克拉托夫、萨乌丁、卡巴耶娃、霍尔金娜、涅莫夫……

花滑金牌教练莫斯科维娜讲过这样一则故事：

“1999年，一位德国教练前来拜访，她说，‘让我看看你们这些大师的秘密，你们的训练场、医疗室，什么都行。’于是我带她去编排厅，那里只有一面镜子和镜子前放的木扶手。后来我们连这镜子都没了，它被偷了。

‘所以这就是编排室，”这位德国教练说，“那健身房在哪里？’

我们没有健身房，我回答。

她盯了我许久，仿佛在研究我有没有撒谎。‘好吧，那医务室在哪里？’

我带她去医务室，那里的架子上立着一个大玻璃容器，里面装着最普通的治头疼感冒的药丸，还有几瓶用于肌肉扭伤的按摩油。

‘那你们在哪里水疗？在那里注射？’

都在这里，我告诉他。

我们的德国客人显然不相信我，她开始仔细检查这个冰场的每一处。什么也没有发现。于是她要求来看我们的训练课。我告诉她我的学生会在室外练习托举，我本人不会到场，所以她最好等到我们上冰时再来——但她还是提前到了，吃惊地发现我的学生，奥运金牌选手，果然正在鹅卵石铺的小道上练着托举。”

莫斯科维娜的故事足以解释俄罗斯体育的整体衰落——以及，为何最好的教练都不在国内。

就本质而言，所有的体育都是隐喻，足球关于冷战，网球关于谈判，板球关于生死、赛马关于进化论——整个合起来，就是全球化。而帝国老大的俄罗斯、新生资本主义国家的俄罗斯，就正处于全球化的尴尬进程中。足球、篮球、网球、冰球、F1、拳击，西方化的项目与西方化的音乐、电影、快餐一起，抢占大半眼球；传统项目如柔道、举重却因不够市场化而日渐边缘化，被迫远离莫斯科、圣彼得堡，去远东挣扎求生；本土体育精英要么老去，要么在国外成长，早已非俄罗斯化；国内联赛企图限制外援，却数次止步世界杯决赛圈外；曾经靠举国体制赢得的奥运霸主地位，也因经济断层而倒退十年。

举国体制时期的苏维埃，那才是当今俄罗斯体育人无限怀念的黄金时代：孩子们可以免费参加各种体育培训，军队、汽车工会、农具工会、煤矿业、钢铁业争相赞助体育俱乐部，（其中最大也最权威的一个就是中央陆军俱乐部，现如今俄罗斯体育的顶梁柱），全国范围内，大大小小的职业体育俱乐部有成千上万所，配置最好的教练与设备，选拔资质过人的孩子，为他们打下坚实基础。

以中央陆军俱乐部为例，其会员选拔分年龄段举行，任何人都可以参加，如果你被选中，就可以免费训练，而与该俱乐部挂钩的体育学校则负责向年轻运动员们提供教育。那时的足联，能加入任何一家体育俱乐部都是一种荣誉。苏联公民很少有机会出国旅行，体育却能提供这少有的机会。而优秀的运动员还能获得许多普通公民得不到的特权，比如说很难找到的莫斯科的公寓、汽车，以及相对丰厚的月薪。

突然，进入到1991年，苏联解体。孩子们再不能免费加入体育俱乐部，训练费用年年疯长，曾被当作国家强盛的证明、如今却无法保障训练的精英运动员只能迁往国外。动荡的岁月、不断攀升的犯罪率、空前软弱且手中没钱的政府，俄罗斯体育迅速衰落。缺少了政府资助，很多训练场付不起电费、水费、暖气费，只能闭门大吉，或干脆卖给私人老板，后者将市中心的好地改成了商店，郊外的训练场则成为仓库。

以诺沃戈尔斯克训练基地为例。距莫斯科30分钟车程的该基地曾是苏联精英选手的训练中心，四周森林环绕，饭店众多，足球场、电影院、游泳池、医疗中心齐备。苏联解体前，每次奥运备战期，体能教练、医生们无所不在，每天负责测体重、血压、验血；基地餐厅里每顿都备好充足的鱼子酱。

而现在，运动员在诺沃戈尔斯克训练要付钱了，而且，只要你出得起钱，其他国家的运动队也可以使用那里的设施，芬兰足球队、乌克兰排球队都在那儿训练。这里再不是俄罗斯政府出钱让优秀运动员们使用的有限资源。官员们必要想办法养活自己，收取住宿费和伙食费就是办法之一。诺沃戈尔斯克的餐厅还是很干净，但伙食却不如以前。鱼子酱没有了。

这不是普京想要看到的。

俄罗斯与美国双峰对峙，绝不仅仅体现在制度、军事、经济——更深层的对立是精神。美国文化很年轻，美国人看到一件新东西，马上就会喜欢，马上就拿来使用，马上又把它扔掉，因为总有更新的东西来取代它；而俄罗斯，擅长反思、寻根，这个民族的文化如此丰富悠久，人们已有了一种根深蒂固的精神：平和、坚定、斯多葛式、尊重传统。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曾说过：“真正伟大的民族，永远不屑于在人类中扮演次要角色，甚至也不屑于扮演头等角色，而是一定要扮演独一无二的角色。一个民族若丧失了这种信念，它就不再是一个民族。”——现在，这种信念沉睡了，四散了，但却绝没死亡。它所需要的，只是重新凝聚的一次契机。

在普京看来，这个契机就是体育。他相信民众会在赛场上升起的国旗中找到奋发的力量。2002年10月15日，普京签署了成立“总统体育委员会”的总统令，一个世界上独一无二的政府级体育管理机构诞生了。首届“总统体育委员会”中共有39位成员，普京亲自任主席，副主席则是他亲自自加拿大请回的费季索夫，前苏联冰球英雄，其成员包括俄联邦副总理、财政部部长库德林，莫斯科市长卢日科夫、奥委会主席佳盖乔夫——前两人都是著名寡头。

振兴体育的第一要务就是找钱。普京仿效当年的苏联，为参加奥运会的各支运动队提供财政补助与物质保障。他将主意打到了国内寡头身上，将赞助体育作为不追究那场世纪拍卖中他们不法行为的交换条件。今年1月，与克里姆林宫关系密切的阿布辞去楚科奇州长一职，摆出了脱离俄罗斯的姿态，但这位40岁的石油巨头依然不敢停止国内的体育慈善事业：2000万英镑为俄罗斯足球国家队兴建训练营(包括6块标准足球场、网球场、室内体育馆、游泳池、跑道、两所酒店和足够240人生活的公寓楼)、为希丁克130万美元的薪水买单，同时还将出资筹建一座国家体育馆。至于冶金业巨头奥列格·德里帕斯卡，为了迎接2014年冬奥会，他大手笔地投资4.4亿英镑在索契附近修建运动村。

差不多10年前的俄罗斯，要想为奥运代表团找到赞助商几乎是不可能的任务。那时俄奥委会一共只有3家赞助商，全部来自西方。现在，这一数字上升到了24家，其中22家来自俄罗斯本土。2002年冬奥会，短短4个月里，俄奥委会就拉来了450万美元的赞助，足够应付其全部164名成员的开销。

在体育界，俄罗斯精神从没有死亡，现在，当最困难的时期过去，它也立刻苏醒过来。俄罗斯著名网球选手卡费尔尼科夫素以“大嘴”著称，他自私自利，不断要求增加奖金，指责组委会吝啬，下注买自己输球，出场费到手就草草输球了事……其密友形容他是一个“顽固不灵的俄罗斯坚果”。但，只要俄罗斯母亲召唤，卡费尔尼科夫就立刻判若两人。他热情支持莫斯科赛事克里林姆林杯，2000年，为了保住这项比赛，他押上了自己的名声，四处奔走疾呼。低级别赛事中通常漫不经心的卡费尔尼科夫在故乡从来全力以赴，曾连续5年捧杯。更何况，世界前五的他还奋力为俄罗斯夺下了悉尼奥运会的男单金牌——单这一点就足以让美国人相形见绌，后者参加奥运会大多敷衍了事，一门心思只在相隔不久的美网上。

从铁幕后的第一缕春风库尔尼科娃，到“AK47”基里连科，从破世界纪录破到手软的伊辛巴耶娃、到莎拉波娃、萨芬等世界情人……俄罗斯的体育正逐步重回正轨。他们试图申办2012年奥运会，他们正在申办F1，他们申办到了2014年冬奥会，苏联解体后第一次在俄罗斯举办的全球综合性赛事。哦，别忘了，乌克兰还将举办欧洲杯。

给俄罗斯人一些时间。他们所需的只是再用十年赶上去。

在费季索夫呈给普京的公开信中，这位也曾北美淘金的前苏联英雄指出，俄罗斯体育目前最大的问题还是人才外流，“成功一半以上的因素取决于教练。现如今约有两万名俄罗斯体育专家在国外工作，训练别国运动员。我们的目标就是将他们带回俄罗斯。”

绝不能因海外淘金而低估俄罗斯教练的爱国情怀，只要训练条件与经济许可，他们会很乐意回来。这些特殊人才曾长期被禁止与西方接触，铁幕打开后，自然会有许多人好奇于大洋对面的“自由世界”——但现在，他们见识过了，而逐渐恢复常态的祖国，在召唤。

苏联解体前，体育教练一旦留在西方，就会被定性为“叛逃”，著名例子就包括芭蕾舞演员努里耶夫(1961年在巴黎演出后留下)、马卡洛娃(1970年在英国演出后留下)、以及奥运冠军普罗托波波夫夫妇(留在瑞士)。在当时，这是严重政治问题，他们的资料因此被大量销毁，也上了官方的黑名单。但现在，官方资料上的“叛逃”已改成“在西方工作与定居”——一种求和的姿态。

六年前，三枚奥运金牌在手的传奇名将罗德琳娜曾失落地说：“我很高兴回来，但没人对此感兴趣。看上去我的祖国并不需要我。”

两年前，她从工作了十年的美国回到莫斯科，重新站在中央陆军俱乐部的训练场。

罗德琳娜是前苏联的国宝级人物，曾称霸冰坛整整十年，一个至今无人能达到的高度。苏联解体时，她与教练朱克度过了一段辛酸的岁月，几经辗转才来到美国。她曾不无感慨地说：“我结过两次婚，离过两次，有两个孩子，有过两个搭档，在两个国家生活，只有得到的奖牌全是第一名。”

不，不止两个国家。迎接她的，是俄罗斯，不是苏联。一个全新的世界。

她曾经熟悉的莫斯科大街上充斥着从南方战乱的共和国逃来的难民。地铁站里，有人在喝酒、抽大麻、乞讨、偷东西。黑手党向每个新开业的人索取钱财，一如美国实行禁酒令时的黑帮横行。通货膨胀造成物价飞涨，大雪纷飞下，肮脏的拉达与最新款奔驰、宝马并肩而行；靠退休金生活的老太太蹒跚着挪步，过去的十多年，她们失去了钱财、稳定、工作……一切。一人高的野狗蜷缩在开放暖气的地铁站，一条条大翻着白肚皮。

这是她年轻时不曾见过的情形。一座崭新的莫斯科，一个崭新的俄罗斯，开放，也粗野，凌乱破碎，也生机勃勃。

她说她并不怀念过去的日子，但却新添了许多压力与不安。

她想起俄罗斯文化部长最近的一次演讲：“所有关于这个国家的神话都是我们自己编造出来的。进巴黎的地铁看看，那里也有被割破的座椅，到处被涂鸦的窗户，通道里脏乱不堪，到处是乞丐，但法国人会说这就是法国？当然不会。他们相信，法国是巴尔扎克，是德彪西，是巴黎歌剧院，是巴黎圣母院。我们俄罗斯需要有一个清理的过程，尽管暂时我们还害怕思考自己的历史。”

她想起那部实验性电影，《俄罗斯方舟》：“即使少女的长辫散开，她的笑容是没有阴霾的。我的周围是整个民族，无论现在如何破败，它毕竟辉煌过。”

希望正在脏乱之中闪光，俄罗斯人需要的，只是另一个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