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金国

从梦一到梦七，美国人带领全世界加速逃离“业余、纯洁”的古奥运乌托邦，奔向“肮脏、功利”的黄金国，遍地商机，遍地心机。

2004年8月30日，美国代表团中12个身材最魁梧的队员满脸阴霾，快步钻进了机场上等候已久的回程包机。没人回头，滴水滴故事的爱琴海此时勾不起丝毫留恋：不用看报纸，他们也知道头上那顶名存实亡的“梦之队”桂冠已被彻底砸个粉碎。

“我们不习惯国际篮球规则”，“我们缺少足够的外线射手”，“我们的战术应变不足”，“我们的准备时间太少”⋯⋯1988年汉城败北时用过的一切理由都原封不动拿来即插即用，唯有一点例外：美国队再不是一支业余球队（唯一无NBA经历的球员是已与夏洛特山猫队签约的新秀艾梅卡·奥卡福）。

哪怕是对安哥拉这样的小比赛，美国队上场球员也清一色NBA；小组赛5战全胜的西班牙队八强战倒在美国脚下，赛后却依然愉快地与对手合影留念。由NBA球员组成的美国队，走到哪里都接受着尖叫与膜拜——即使他们已不再有冠军光环。

没人觉得这有什么奇怪。

“真正的业余选手可以与崇高的艺术家媲美：为了艺术，宁挨饿也不出卖自己的作品。”

——布伦戴奇，前国际奥委会主席(1952-1972)

1936年，纽约麦迪逊花园广场，美国奥运篮球队选拔赛。45年前发明篮球游戏的美国人终于让它成为了奥运会正式项目。下一步？不用想，该他们炫耀了。四支国家顶级业余篮球队得到了邀请，分别是国家业余运动联盟（National Amateur Athlete Union ）的两支冠军队堪萨斯迈克珀森环球定义者队与来自好莱坞的环球联队，另两只则是青年基督教联盟与大学明星队。选拔结果出来，好莱坞7人、堪萨斯6人再加一名大学球员登上了驶向柏林的渡轮。

轮船上有人是摄影师，有人是灯光师，也有人是木匠——篮球都不是他们的饭碗。抵达德国后，看见对手的他们大吃一惊，立即就球员身高问题向大赛组委会提出抗议，其结果是：所有超过6尺2（1.88米）的球员都被禁止出赛。于是，就在这一年，就靠这一群人，美国篮球队奥运会上的62场连胜开始了。

更有趣的事发生在赛后。脖子上挂着金牌的英雄们回到各自工作中，却不得不面临同一个问题：如何向雇主解释这个夏天的长期失踪？老板可不管什么金牌，大多数人因此丢了工作。30岁的木匠拉戈兰德不得不回到亚利桑那州的老家塔克森城，开了间小酒吧谋生，很多年后他当选美国参议院。另一个丢掉工作的倒霉鬼叫鲁宾，原本是环球电影制片厂的摄像师。其老板给出的辞退理由让人啼笑皆非：参加纳粹国家举办的奥运会！无奈之下，鲁宾改名换姓跑去立陶宛，无意间就成为了立陶宛的篮球教父——尽管1939年二战爆发前就回了美国，但作为球员兼教练，他在那里播下的篮球种子令立陶宛人感念至今。

最早的《奥林匹克宪章》规定：奥运会是个人间的竞争，不接受职业选手参与，只授予优胜者荣誉奖，不得以任何形式发给运动员金钱或其他物质奖励。为了确认运动员的业余身份，早期的国际奥委会甚至设立了专门机构，进行秘密调查。美国运动员、“世界上最伟大的运动员”索普，就因接受了金钱奖励，而在比赛结束一年后被追回金牌，并被终生禁止再次参赛。直到临终前一刻，索普依然在哀呼：“还我金牌”。

但理想主义氛围注定夭折。1952年，前苏联开始了体育举国专业体制。苏联运动员每天训练8小时，全年无休，没有其他任何工作，国家为他们提供一切支持。尖子运动员被选派参加奥运会，并写下“我属于业余运动员”的保证书。而IOC也很快做出妥协，允许国家或私人组织资助奥运选手。

苏联以“专业”对抗“业余”，在奥运赛场上继续着与美国的冷战。美国人也立刻出了对策：干脆用“职业”取代“业余”。

“现在的奥运会与平常人基本上没什么关系了，它已成了特权阶层和富人们的又一场盛典。”

——美国德克萨斯州工程师罗纳德·弗雷姆斯

1984年，犹太律师大卫·斯特恩成为NBA新任总裁。NBA在其手中迅速壮大，不久它就成为美国篮球的代名词。

恰在此时，汉城奥运会半决赛中，美国篮球队输给苏联，奥运史上首尝败绩，舆论大哗。两年前，IOC已允许各职业联盟自行决定是否派遣职业运动员参加奥运会，当时在足球、网球、冰球、马术都同意的情况下，NBA以违背“业余原则”断然拒绝。但，除了NBA依然远离外，奥运会其实已集中了世界最好的篮球运动员：巴西头号得分手施密特在意大利打球，年薪50万美元，在前一年的泛美运动会上就曾率领巴西击败美国。

汉城兵败八个月后，国际篮联宣布NBA球员可参加奥运会。“梦之队”的雏形开始在美国人脑海中出现。

1988年是奥运“业余”防线崩溃的分水岭。自那之后，职业运动迅速攻占奥运领地。1988年，职业网球；1996年，职业自行车；至于第一运动足球，23岁的职业球员都能参加奥运，此外还允许3名23岁以上的超龄职业球员。前国际篮联主席斯坦科维奇在说服NBA管理层放开球员限制时就用了这样一句话：“如果你是其他国家的田径选手，当你得知对手中将有卡尔·刘易斯这样的大人物，就算明知没有任何赢的机会，你也会渴望参赛。”

但，并非所有人都赞同奥运商业化。反对者中有普通民众，有学者，有职业联赛的管理人，甚至还有运动员本身。从业余化到职业化，也就是商业化，牵涉到的不仅是门槛上的专业与业余之争，更在赞助商与兴奋剂领域引发了连锁地震。

职业运动员的加入，无限放大了现代奥运中的功利因素：赞助商为了扩大影响力会挑唆所签运动员无所不用其极，运动员本人也只为广告合同而战。

“现在的奥运会就是赤裸裸的生意。”达拉斯小牛队老板库班一直主张国际赛事的主角仍是业余球员，“奥运早已与国家荣誉无关，甚至与输赢也关系不大。它就是各大商家争抢收视率与广告份额的载体。把我最好的球员送出去干这事，实在是愚蠢的决定。”

与库班有一拼的是MLB，美国职棒联盟直到现在也不买IOC的帐，反倒屡屡冷嘲热讽对方的虚伪。雅典奥运会，美国棒球队连门票也没拿到，但MLB照样我行我素，绝不因国际大赛而修改自家日程。

但最要命的，还是来自运动员的反对声。职业运动员的生活准则第一条就是避免受伤，再天赋超人，一旦受伤也立刻泯然众人，一如曾经的乔丹接班人格兰特·希尔与“便士”哈达维。然而，任何比赛都有受伤风险，激烈如奥运会更不可避免。要那些年薪千万的大牌球员在宝贵的休赛期放弃休假，放弃私人专项训练，不仅俱乐部不干，球员自身也不情愿。2004年，因各种理由先后退出国家队的NBA球星多达九人，其中就有麦格雷迪，科比·布莱恩特与加内特这样的超级巨星。

为什么十年前，所有顶级球星都对梦之队的召唤趋之若鹜，而现在却穷尽借口高挂免战牌？难道那时候的球员不职业，难道现在的球员不爱国？

显然不是。一切还是商业利益在背后捣鬼：只有当参加奥运的收益大过它可能造成的损害，球员才会欣然前往。正面例子就是“小皇帝”詹姆斯，身负耐克推广重任又一心想成为下个乔丹的他，自然会排除万难，欣然来北京。

“只有体育能将金钱、政治、艺术、性别融合在一起，成为人类最通用的语言。”

——萨马兰奇，前国际奥委会主席(1980-2000)

1992年巴塞罗那，14名全部带着传奇头衔的NBA球员加一位准NBA球员，组成了第一支“梦之队”。直到今天，斯特恩仍将梦一出征巴塞罗那看做他职业生涯最辉煌的时刻；直到今天，那支梦一队的主教练查克·戴利还在不厌其烦地向每个人回忆：“当时的我们简直成了猫王，或披头士，我们的造访堪称世界年度事件”；直到今天，球迷心中的篮球最高境界，就是那支梦一队。那一年，西班牙国王胡安·卡洛斯欢呼：“世界上还有比观看乔丹与魔术师一起打球更幸福的事吗？”

原因？从没有一支运动队能如此完美地满足奥委会、职业联盟、观众乃至对手的效果。梦一以平均每场43.8分的胜差一路横扫，直至夺冠。期间与最后的亚军克罗地亚交手两次，共胜65分。奥运会与NBA双赢。

但，听听梦一人的真话吧。乔丹在自传中回忆道：“当我接到梦之队的邀请，第一反应是：奥运会？我上大学时参加过了，金牌拿到了，这次就把机会让给别人吧。”他在记者面前流露出了这一想法，不想次日即被全美媒体大肆抨击。舆论重压加上与队友同行的许诺，乔丹勉强随队去了巴塞罗那——在那里他多数时间都窝在酒店房间，连开幕式也拒绝参加。面对再次蜂拥而来的批评，乔丹言语尖刻：“我不是已经到了巴塞罗那吗，我也参加了比赛，怎么能说我怠慢呢？我们来这里的目的不是为了美国夺取金牌，每个人心里都明白，我们不过是在卖NBA，在向全世界扩大它的影响，这真的像一次长途的推销访问。”

就是这样一个满腹怨气的乔丹，他得到了怎样的待遇？在他还没抵达巴塞罗那之前，当地最繁华的兰布拉斯大街旁的主楼上就悬挂起了25米宽、40米长的乔丹巨幅画像；走出宾馆每到一处，整条街道必定水泄不通，不是被警方而是被热情的拉丁人；西班牙当地电视台统计，梦一出场的日子，奥运收视率平均上升3个百分点——因为这一个人，奥运真正成了世界性的狂欢，最赚钱的游戏。

拒绝职业化，谁还敢玩这样的游戏？

尚未招安➊MLB

NBA的终极对抗叫总决赛，NHL的名唤斯坦利杯赛，NFL则名超级碗，虽然个个狂妄自大，无不显出美国人的傲气，但比之MLB，都算逊色两分。美国职棒大联盟每年一度的最终决赛冠名“世界系列赛”，别无他意，即使自己仅是个地跨美、加两国的地区联赛（事实上加拿大目前也仅保有一支球队：多伦多蓝鸟），可冠军却当仁不让地视为世界霸主。

态度决定一切，MLB和国际奥委会的不合作态度是目前美国四大联盟最强硬的：1992年NBA就打出了“梦之队”的王牌；NHL则困于运动地域限制，可每次冬奥会还是准许球员各回各国；就连只有美国人自己在玩的NFL，还一天到晚想办法把“美式足球”这个招牌推向世界。美国职棒大联盟倒不是不想推广自己的品牌，可他们偏偏就不愿向国际奥委会低头。奥委会老脸一拉，把棒球立马驱逐出奥运大家庭，那边MLB自己举行了“世界棒球精英赛”，一干从不在国际赛事露脸的明星个个画着自己国家的国旗招摇宣传，涉及国家遍布欧、亚、大洋和南北美洲，“世界”之名倒也不算过分。可这样的态度，除了能够使棒球成为奥运会中少数几个还符合顾拜旦老先生“纯洁竞技”思路的项目之一外，对于奥运竞技水平的提高没半点好处。不过讽刺的是，由于美国的职棒明星们长年缺席奥运会，古巴一直是该项目的热门队伍。可每到奥运结束后，你总要听到古巴某某著名强棒或超级投手偷渡美国，加盟MLB某球队获得高额年薪，真乃莫大讽刺。

MLB和奥运会不对眼，说到底还是一个字：钱。美国四大联盟分属夏冬两季项目，而棒球是唯一一项夏季运动，因此它的赛制也是唯一不跨年度，在一年内完成的，自三月的春季训练营始，到十月的世界系列赛终。但谁都知道，但逢夏季奥运会，必在每年七、八月间举行，此时恰是MLB赛季战得正酣之际。显然MLB不是CBA，要为亚运会让路休赛，一个成熟的职业体育联赛，可不会随意更改或中止自己的赛程表，每四年一折腾，可能会为整个联盟带来周期性的数千万美元损失，这还不算球员可能出现的伤病情况对个别球队的伤害。于是，当整个世界都谴责MLB主席塞利格的不合作态度时，这位曾经一手挽救美国棒球运动的老人“臭得像块石头”的脾气背后，却是维护联盟正常运转的无奈。要知道，塞利格他的首要职责，是保证整个联盟和其中30支球队的利益。

有人曾经幻想能够借助MLB的国际化，最终推动联盟和世界棒球运动的融合，例如，在奥运会时，由各国棒协向MLB施加压力，要求球员回国参赛。可这看上去也不过是个美丽构想罢了。目前世界上很多国家的棒球运动展开乃至本国联赛运转都依靠MLB的资金介入支持，因此要他们和MLB对着干，那根本不切实际。当双方都不愿各退一步时，更加财大气粗，也拥有更多娱乐气息的MLB显然比奥委会有更大的统治棒球的实力。这注定了职棒和奥运，是两条永远无法交汇的直线。

尚未招安➋职业拳击

拳击是一项运动？如果你真这样以为，那其实是犯了原则性的错误。拳击是两项运动，没错，它的分类就是职业拳击和业余拳击。

听上去是不是有些绕口，让人觉得茫然，可这才是事实。没错，无论是职业拳击还是业余拳击，终极目标都是用自己的拳头把对手打倒在地，或者更多地有效命中对方。当天下武学纷繁芜杂，如果只是那么简单的定义，“百花错拳”、“降龙十八掌”是不是也得算到拳击范畴去？

说到底，职业拳击和业余拳击格格不入，还是因为两者出发点完全不同：前者纯粹是种娱乐，选手为了博得拳迷一笑以及快感而追求感官效果的最大化；后者则是以锻炼身体、提高运动技术水平和促进增加友谊为宗旨，朝着体育教育的道路前进和发展。听上去业余拳击有些陈腐不化，可这却是本质使然。也许很多人不以为然，NBA个个款爷，不也在五环旗召唤时一呼百应（有些球员可以放弃所有国家队赛事，但就拼着命想打奥运会）；世界足坛大腕齐聚，可即使要放弃难得的休假，但听到有参加奥运的超年龄名额招手，也无不欣然同意，范尼甚至从不了国家队，却眼盯着奥运会；四大满贯奖金之巨，但没积分没一个子儿的奥运会总能吸引到一部分职业网坛高手献技，可别忘了人家原本就是绅士运动。

可这还是球迷们的一知半解，说到底足球和篮球，无论今日如何职业化，可草创之初，也是为强身健体之故，英国男生学院的“费厄泼赖”精神，奈史密斯博士为学生找到冬天新乐趣，无不如此。可职业拳击？打从这项运动在英美大街小巷传开之时，无知市民就以下注押赌为乐。那时职业拳击比赛较之今天的残酷程度更甚，比赛回合数都没限制，直到一方投降比止。可一个拿捏不住，性命都岌岌可危。顾拜旦先生若看到此种血淋淋的场景，恐怕只有大摇其头、默划十字的份了。

奥运会的目标是成为世界最高竞技水平的舞台，但奥运的人文情怀却不容轻侮。要知道职业球员踏上这片体育净土，只要抛却心中杂念，只为最强和国家荣誉拼搏，并不会影响他们日常赛季天天和钱打交道。这是球员身处联盟的商业性所决定，和运动本身无关。可职业拳击的本质，却和奥运精神完全背离，若是强配，亦是枉然。

此外，职业拳击和业余拳击在包括规则等主要方面都相差甚远，这不同于篮球等项目，其事实上在竞技角度，职业和业余并无门槛。对于职业拳击手以命相搏，业余拳击的规则使得这项比赛如同小儿科，强度甚至连他们平日训练也及不上。可要业余拳手脱去头盔，除非他们已做好向更高一步的晋级准备，否则根本无法无法立足职业拳坛。所以业余拳击作为职业拳击的一个入门级别的赛事存在，也只是自然结果。事实，奥运拳击史，只需留下阿里的名字，也已够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