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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者葛爱平苏州报道 每当比赛前3个小时，范志毅总得提前把西服穿好，领带松松地系在他细细的脖子上。这个时候，他会抄着手，端着肩，在长长的楼道里，从这一头走到那一头，从每一扇开着的门望里看（根据他的规定，房间门是不允许关着的）。里面的队员看到范导过来，都站起身来，冲着他谦卑地笑笑，凑得近的，还不忘叫一声：范总。

范总脸无表情地点了点头，顺脚把一双零乱摆放的球鞋踢整齐，再往下个房间巡视。走到走廊头，“视察”完毕，他便沿扶梯走下楼，打开停放在路边的宝马X5，打着火，飞快地离开，向赛场—-苏州市体育中心驶去。通常在这个时候，范导成了范总，俱乐部范总经理。通常，老总是不会和球队同车的。

范志毅有他的习惯。他喜欢自己去赛场，路上有个思考的时候。20来分钟后，宝马X5停在体育中心边上的一个咖啡座。范志毅会找个清静的位置，叫上一杯咖啡，点上一支烟，眯着一双细细的眼睛，望着天花板想事情。想什么事呢？“比赛的事，还有什么没有想到，没有考虑全，还有什么漏洞。主场比赛呵，推板（差错）不起呵。”

一杯咖啡落肚，几枝香烟抽完，大玻璃窗外有球迷在向他指指点点，他们看到范志毅在这里，很兴奋。抬腕一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他起身结账，拐过几道门，折进了体育中心。此时，他的队伍已经到了，正在休息室里，教练邱京巍正带着做些简单的准备活动。

从去年范志毅来到这支乙级的苏州趣普士队，他的习惯没有改变过，一定如此。这个球场上的火爆汉子，现在变了。用句上海的调侃话，“有腔调了”。当然，这只是范导，或者是范总的最最风光一面。而另一面，却没有这么有腔调了。那一天苏州队与宁波队的主场比赛之前，我正好赶上球队的午餐。11点30分，球队整队去吃饭。

下午3点比赛，11点半怎么能吃午饭，消化不好，会影响比赛状态的呀。当我把这一疑虑告诉邱京巍时，他苦笑着说，我们也知道下午比赛中午最好进些咖啡蛋糕面包易消化的点心，但是钱呢？做不到呵。球员比赛前吃不起点心，这是苏州趣普士队给我的第一印象。

球员们排着队走出宿舍，走出大门，走到街上。约2000米之外，他们折进了路边一家叫“梅园”的小饭店”。小饭店里很热闹。烧酒的味道，菜的香味加上四座袅袅升起的香烟雾，你感觉，这与国道旁的“停车，吃饭”的地方，差别不大了。

老板娘很热情地招呼，3张桌子已经摆好。8菜一汤，有荤有素，内容简单，大块油汪汪的红烧肉据说是每天少不了的。但总的说来还可以。伙食费每天每人23元。当然，你不能与人均基本伙食动辙60元的中超俱乐部相比。

范志毅很少来饭馆吃饭。刚才提到赛前的他的安排，没有吃饭一说。队员们都说范导是神，很少看到他下来吃饭。赛前的那杯咖啡，就是他早上和中午的全部伙食了。难怪他长得精瘦，难道他不吃饭也有这么的精神？

没有人敢问他。但是我知道，球队拖欠这家饭店的饭钱，已经有万多块了。是范总怕见老板娘讨债，还是范导不愿意在这家酒味烟味混作一团的饭店里被食客认出？或是其他的什么原因？因为偶尔在晚上，他会打发俱乐部工作人员去外面帮他买些点心。

在苏州，范志毅的日子简单而机械。除了训练，除了比赛，除必不可少的外出，他都要么窝在自己的房间里上网或者打游戏，要么在走廊里转悠，寻找着他认为需要改变的地方。

球队下榻的是苏州一家学院的招待所，这是一座中国式的筒子楼，楼下不远就是一块草皮球场。虽然不平球员容易受伤，但是他们在这里能够扎下根，也很不容易了。应该交代一下的是，趣普士队也欠着这个学院二十多万元的房钱。

从每天张开眼到晚上睡觉，范导，不，范总就为钱而伤神。这是他打小在足球圈里滚到现在，从来没有过的。范总，不好当呵！

年7月31日，上海有家体育公司找到了赋闲在家的范志毅，请他出山帮助一下这支趣普士俱乐部队。乙级队联赛过半程，球队积分寥寥，盼老范给队伍带去活力。范志毅在英国考过教练B级证书，也想有支球队积累些经验，再说苏州离上海不远，开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他没有多想就应允下来，谁料这一次过来，却让他难离了。

下半程在范导的带领下，球队活力骤增，积分直线似地往上长，只可惜前期欠账太多，不得不止步于冲甲的门槛前。那一天他向队员发誓：明年大家一起冲中甲，这一个声音发出去，便没有回头的路了。

今年，范志毅做了个球队的预算，精打细算到分厘了，400万是打底数。但是，老板那里只能出80万，其余要球队自行解决。而这80万，还只进账40万。靠这40万，球队加俱乐部工作人员几十号吃喝拉撒，这点钱怎么够？范总犯愁了。没办法，只得拉下脸四处“化缘”。

看着球员们花花绿绿长短不一的训练服，范志毅找到了意大利著名运动服装品牌“迪亚多纳”，希望得到服装赞助。对方打开电脑上网一搜，范志毅，亚洲足球先生，马上OK。没多久，百多万的装备就从海外装船运来。那一天筒子楼里像过节，球员们兴高采烈地领到了自己的装备。大多数球员踢球到现在，还没有用过这么高级的装备。“那可是纯进口的呵，钉鞋一双的市场价就是1000多元！”范总专门从球员房间里拿了一双钉鞋给我看。春节后上昆明高原训练，其他队的球员看到苏州趣普士队的球员都亮闪闪的进口装，眼红得不得了，几个还找上门来要转会。他们认定，有这身装备，肯定是个正规的，后台硬的俱乐部。但他们其实不知道，这是支连吃饭睡觉都欠账的队伍。

看到队内的窘境，范导好几次想退。但是他不忍他的球员。“我退了，他们怎么办？”

这支立志冲甲的趣普士队，有球员23人，其中上海籍最多，有7人，另外还有大连的，南京的、湖南的，还有几个踢过中超，挣过大钱的，但是到了这里，不谈钱。“队员我引进，合同工资我来定，没有一个还我价”，范导说：“他们都是冲着我来的。”

詹可强是队里的大牌，去年他还是中超的国际队的一员，今年初在转会大门即将关上的最后一刻，他被俱乐部挂牌。“我连联系队伍的时间也没有，这个时候我想到了范导，他一口答应，我就过来了。”

华尔康在浙江绿城队踢了两年后被挂牌，他是赌一口气到范导这边的，“我不信不行，我就要证明我的实力”。在趣普士，他戴上了队长的袖标。

李长亮，辽宁鞍山人，在江苏舜天踢了5年，去年才到趣普士，“跟着范导，我不走了！”

大连人于洋，一年前还是中邦队员。他有个故事，说起来令人心酸。小伙子在上海踢球的时候，找了个女朋友。为了给在上海工作的女朋友租房子和一些开销，他把一条价值1万多元的项链5000元当给了当铺。因为队里一直没有发过钱，他却要“尽男人的责任”。这件事情让范导，范总知道了，竟激动得不得了。这时，上海另一支中甲的七斗星来找他，让他去当主教练，范志毅说：“球员把项链都当掉了，我怎么能就这样离开？最起码我得想办法让他把项链赎回来！”

从去年12月以来，这支队伍一直没发过工资。虽然队员的工资在合同里由范总定，没有一个还价，但是没有钱进账。“已经有3个队员的女朋友拜拜了，这太现实了”，华尔康说。

队员们没钱不敢出去，整天猫在房间里打牌看电视也不是个事，一次范志毅把队员们带到一家酒吧，让大家点酒水饮料，他悄悄结完账，先离开了。春节队里放假，范志毅再自己掏腰包，给几个远途的队员买好机票，交到队员手里。“没办法，我是队里的老大，总要做些事的，否则，你说怎么办？”范志毅说，断断续续，他已经贴进去不少钱，“看到教练、球员手机费都付不出，我能不帮吗？”

有这么仗义的总经理和主教练，队员们谁能不服？我问了几个队员，这里踢球不知道什么时候发工资，为什么要留呵？大家异口同声：“范导在，我们就不走！”

在乙级队，有个很好的习惯，比赛完了之后，场上队员都要跑到对方教练席鞠躬致意。这个令人惊奇的礼数在中超根本看不到。而在趣普士队还多了一个程序，队员们还要在队长的带领下，整整齐齐地跑到范导面前，向范导鞠躬表示感谢。当你想到这个昔日的毛病甚多，性子火爆的球员，如今得到了球员这样的尊敬，不得不感到，足球，其实也能改变人。

从队员到教练，到总经理，范志毅改了不少，也有了“腔调”，但性子却是改不了。每当场上球员犯错，不管周围有没有人在，他会怒目而视，冲上去大喝，那神态，像是一口要把人吃了。一次，一名后卫在防守时认为球出界了，就没去追，结果裁判哨声没响，对方带球直扑禁区，险些丢球。赛后范导抢步上前，指着队员鼻子一顿恶批。队员辩了几句，他大声喝斥：“你敢说你速度快？你速度有我快吗？！这个球如果丢了，你是不是让全队陪你一个人玩？！”

中场休息时，他坐在桌前正中间，一动不动。等队员们全落座，都静静等待了，才猛地一拍桌子，“下半时这么这么……”在房间外，可能听不清楚范导在说什么，但是他拍桌子的声音，倒是一清二楚。所有的队员，全都眼瞪瞪地望着他，没有一个人敢不集中精力。

去年范志毅到苏州开始，他已经与这座城市连在一起了。苏州人可能不知道趣普士队，但是不会不知道范志毅。比赛快开始时，像通常的主教练一样，他才匆匆向场内走去。这个时候，看台上总有球迷鼓掌，喊他的名字。这时，范志毅像当初当球员时那样，双手上举做拍手状，脚下却大步流星。从比赛开始的第一分钟起，他就站在场边，大喊大叫地指挥球员，免不了受到第四裁判的干预，这个时候，他会低下头解释几句，然后拍拍裁判的肩。过后，“旧病”又犯。球迷们着好笑，就鼓掌支持范导。对面看台上，一条标语一直挂在那：范志毅，我们永远支持你。”

凭着范志毅的名气，在苏州已经积聚起不少人气。首场比赛时，范志毅拼着命把开幕式拉了过来。第一场旗开得胜，有一位当地的镇长解囊相助，赞助得胜奖金。当例行的赛后总结会说完之后，他让助手打开门，镇长和几个镇企业的干部夹着包走了进来，二话不说，从包里掏出5万现金。这个数字是合同里承诺的赢球奖金，但是账上没钱，镇长赞助了。房间里掌声一片。镇长只有一句话：“为我们苏州人争光！”当天，队员们拿到了赢球基本奖金1000元，主力队员还有增加。在中超甚至中甲，区区1000元实在算不上什么，但是在这支队伍里人人感觉，捏在手心里，“厚厚一叠呵”。

亚洲足球先生的资源用不完，范志毅的名气在苏州这座有1400多年历史，但却是现代足球贫乏之地的古城，有很大的影响力。很多市场创意，都在不经意间促成。一位叫倪骏的青年商人，在太湖边的东山有一大片会所。一次与范总偶遇，两个竟一拍即合，在会所里合股成立一个足球沙龙，“让更多的人到这里了解足球，认识足球。”这么一个足球沙龙在苏州还是前所未有，开幕那一天，苏州市副市长也亲自赶来祝贺。两个人的设想是，利用这一片空地，再开辟几个足球场，使这里成为苏州足球兴旺的起源地。这个与加拿大合资的，名为“皇家”的公司，给足球沙龙起了个很别致的名字：“皇家·范”。也许，会有人觉得似乎有些大惊小怪，但是熟知苏州文化的人知道，在这片评弹声悠扬的吴越之地，要掺入足球的硬朗文化，有多么不容易。让性格儒雅的苏州人接受性情刚强的范志毅，这本身就是一个新奇。

每天，范志毅睡得很晚。只要有机会，他都会带着他的班子出席各种活动，“让苏州人认识足球，认识我们队”，范志毅还有一句话没有讲，那就是“给我们队帮助，帮助我们打入中甲，冲进中超！”

苏州市副市长说：“苏州过去也引进过球队，比如说大连赛德隆等，但是都走了，足球的本土化很难。现在这支队伍是结合得最好的。”副市长很欣赏范志毅的作用。范志毅说：“不冲进中甲，我绝对不会走！”

范志毅在苏州的日子过得很艰难，有时也很顺心。很苦涩，有时也很甜蜜。在这里，他找到了感觉，找到了“腔调”，他不甘于在乙级队的行列，但却又说，干事业，就得从最基础做起。他烦透了整天为钱挣扎的日子，看着队员们对他敬慕、敬佩、敬仰的神情，又感到很大的成就感。他希望能够把苏州的足球蛋糕做大，但潜意识里却又渴望着更高级的挑战。

这就是范志毅。是范导，也是范总，还有人称他范种，因为他正在苏州，努力播下了足球的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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