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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TILL LIFE ONCOURT
王治郅，低调人生
文/沈知渝
回国后，在见诸媒体的那些采访中，王治郅出言总是谨慎有加，鲜见精彩语录。
如果说一个人的语言范围界定了他的世界的大小，那么由此判断，王治郅回国后的生活定是乏味之极。然而，在您看到下面这篇文章后，就会了解到——那仅仅是大郅中国文人式的处世原则：中庸、隐忍、低调。他的内心世界十分丰富，除了经常阅读历史小说，还习惯于用钢笔记录每天的生活和职业点滴。
只是，这种处世原则在世锦赛的球场上并不适用，中国篮球需要他拿出真正的领袖气质。
《十六史演义》与《水龙吟》
必须承认，王治郅是一个文化人。如果与篮球无缘，他多半会成为一名历史学家，就像姚明可能成为一名考古学家一样。
作为读者，你可能不太满意一个如此直接的推论，好吧，那就给你一些论据。
在意大利某天比赛的路途上，大郅转过头来问我：“知道现在什么古董值钱吗？”我有点愣了，他像是自问自答：“明代成化斗彩葡萄杯，记着吧，家里老祖宗要留下一个，你就不用干这一行啦。”
另外一天的路途上，他指着意大利费尔莫小镇远侧的那片海——当时大部分人都理所当然地以为那是地中海，或者根本不在乎它是什么海，只有大郅准确而冷静地指出：“那是亚德里亚海，不是地中海。”
还不够？好吧，某天午饭之后，我去了大郅房间，他穿着一件明黄色的T恤，岔着双腿，靠在那张狭窄的小床床头，大大的脚丫子伸出了床尾，那时他的手上正捧着一本颇为厚重的《十六史演义》，书的封面似乎已经开始泛黄。有哪个球员会在午休之前看这样的书？
大郅大概是所有男篮队员中，包括教练和队医里，少数不带电脑出门的。问他缘由，他干脆地吐出一句：“太沉了。”我手头没有天平，无法把一本厚重的历史小说和一部轻薄笔记本电脑摆在两端作个比较，但我想两者的份量不会差得太远……
前几年，我们的记者去大郅在迈阿密的家里，发现他的案头摆着一本张居正的《水龙吟》。我敢打赌，在所有采访篮球的中国记者里面，读过《水龙吟》的用一个巴掌就能数完，恐怕还用不了一只手……
这次同去意大利的一名记者，因为祖上的关系，生得眼眶半凹，眼睛略呈棕色，有点老外的风采，大郅和他开玩笑：“如果回到元朝，你这长相，就该算是色目人啦，可以啊，还是二等公民，算是贵族了。”——重点不在于同行长得如何，重点在于大郅居然能不假思索地随口道出一段历史渊源，这在中国的职业运动员里，还真不多见。
历史与人文关怀
列宁说，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判。以此衡量，大郅永远都和祖国同心。7月1日晚上，世界杯八强赛，意大利3比0淘汰乌克兰，挺进四强，男篮所在的费尔莫小镇一改往日的寂静，数辆汽车呼啸而过，车窗摇下，一拨拨球迷在疯狂吼叫“意大利”！汽车的鸣笛声从大郅身边刺耳地划过，他想起的却是2001年7月份的那一幕。饭桌上，他问孙悦：“悦子，申奥那天你上街了吗？”
“没啊。我在沧州呢。”
“真可惜啊。听说北京那会儿就这样，我记得可清楚了，萨马兰奇宣布是北京的时候，我们几个人都蹦起来了，见谁抱谁，那会儿我后头就是杨澜……”
中国古代史是大郅的兴趣，他自己的历史是他脑海中无法抹去的故事。29岁的王治郅，开始习惯回忆。球队大巴从酒店开往球场，总要30分钟以上，大郅每次拎着他的球鞋，缓慢地爬上大巴，悠然地落座最后一排——他的固定座席，垂着头，然后冷不丁地就开始述说故事。
陈可和张云松坐在他前面两排的座位上，他那天撇撇嘴，指着张云松：“那是原来东城区少体校的。”然后又指陈可：“那是海淀区的，我那会儿在工体的少体校，我爸当教练，我们都参加北京市的少年比赛，后来东城第一，我们第二，海淀第三吧。大陈（陈可）那时候打中锋，呵呵，什么都不会。”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感慨起来，“我们那时都在室外练习，那会儿室外很多场地，现在我去工体一看，什么都没有了，到处都是酒吧，迪厅，现在的孩子们到哪里去打球啊！你们做媒体的给呼吁一下吧，给孩子们一些打球的地方。”
大郅就是大郅，他愿意回忆自己温暖的过去，他希望这种温暖也属于今天的孩子。
所以，本质上，大郅是一个秉承着中国文人固有性格和关怀精神的球员。那种性格在中国历史上称为中庸之道，放在大郅身上，就叫做低调。
用钢笔记录生活的人
大郅很愿意述说自己的故事，但如果问他在比赛场上的细节，他就像一张被抹去了数据的光盘，没有留下多少记忆。那天，我问他对于1996年奥运会和2000年奥运会，哪场比赛他自己发挥得最好，他眼睛眨眨，然后又皱了皱眉，摇头，“想不起来了，那都多久以前的事了，10年了，谁还记得那么清楚啊！”
这也许可以叫做选择性记忆，10岁的往事他历历在目，10年前的故事却消失了，或者说，他是自己不愿意把那些曾经的辉煌再重复一遍。毕竟4年都没在中国打过一场比赛，刚刚以一名新人的姿态入选国家队，把自己的光荣拿到这个时候来显摆，似乎不合时宜。作为一名国家队队员，他需要重新被证明，而不是把曾经的证明摆在主帅尤纳斯的桌子上。
《全体育·扣篮》在第55期上做过一篇《大郅的网络奇案》，大意是说在他回国之前，著名的篮球网站HOOPCHINA上就有一个ID爆料透露他回国的准确时间，这个ID的真实身份引起了网上诸多网友的猜测。大郅那个晚上，一人坐在屋里，还是躺在床上，眼睛散漫地盯着他看不懂的意大利语节目，看到这篇文章，坐直了身子，开始一个劲地乐。“呵呵，我告诉你吧，肯定不是我。”他笑着说，“刘强？呵呵，也不会是他吧……”他一边看，一边笑。
我相信他。以大郅的性格，以他回国后表现在公众面前的姿态，他不会选择这种方式与网友“过招”，他甚至不是一个爱用电脑的球员。对于博客，他表现出了一种明白但绝不参与的精神，“博客？就是网上写日记呗！我这里一大堆日记，都记了十几年了，有没有人愿意看啊？”他眉头舒展，然后他又重新躺倒，脑袋靠在竖起的枕头上，从旁边抽出一本蓝色的笔记本，“看到没有，这就是我的日记。我记了十几年，家里一大摞呢！我给你念念啊，‘X月X日，今天中午去全聚德吃了一顿烤鸭，下午匡导陪着去馆里训练，三分球60投54中，命中率还算理想……’”
一个习惯于用钢笔记录生活的人，一个有着不间断记叙职业点滴的人，与80年后的球员有着截然不同的习惯与思维。朱芳雨，每天比赛结束之后，或者有了闲暇时间，就对着电脑开始上网游戏；刘炜，也上网，不过是更新自己的博客，以此为乐；龚松林，每天下午时分，也就是北京时间的晚上，就接到女朋友的催促，开始上网聊天；张松涛，则是用一个无线的鼠标用来游戏，电脑里播着动漫……
大郅与他们在同一个队里，但他的阅历，他的兴趣，与他们并不接轨。
从北京到达罗马以后，大郅坐在没有启动的行李传送带上，与队友们隔了些距离，那些大个子都在忙碌地等待自己的箱包；从罗马回北京以后，他还是坐在一旁，把玩着手机。当然，那个时候，他必须坐着，右脚踝因为最后一场热身赛的伤，高高地肿了起来，在飞机上，用了6袋冰块，才摁住肿块，防止淤血。
汽车、CBA
一般来说，男篮大巴上的座位是固定的：大郅坐最后一排，刘炜在他前面一排的左侧，莫科在他右侧，刘炜前面是唐正东，莫科前面是易建联，再往前，是张云松和陈可，然后王仕鹏，孙悦……
大郅和队员聊的两类话题是最多的：第一，汽车。第二，CBA联赛。汽车是队员之间永恒不变的共同话题，大郅因为在美国时间呆得长，对汽车品牌和类型，谈吐起来也更像个专家。每次在意大利的街头看到一款新车，队友就问大郅：“美国有没有这款车？”大郅瞥一眼，就告诉他们一个准确答案。他还告诉大伙，奔驰在美国已经有了S650，12个汽缸，国内现在最大马力还只有S600；宝马的标准色是白色，买其他颜色就属于不够懂车；美国的第一档车是迈巴赫之类的奢华车，第二档是法拉利之类的跑车，第三档是奔驰、宝马之类的公务车……
他还很怀念那段在美国开车的日子，“我刚到小牛队的时候，德克和我住一个公寓。他们德国不是高速公路没有限速嘛，德克就老开快车，经常被警察抓，但抓了也就放了。我那会儿早上和他一起去训练，两人飚车，他开一大吉普，我开我的奔驰。他的车起步快，油门大，‘嗖’一下就没了，我就在后面追……”大郅比划着抓方向盘的架式，乐得眉开眼笑。
第二个话题是CBA联赛。但不是由大郅主讲，而是刘炜、莫科，或者阿联他们向他介绍这几年的动向。比如上海队如何客场打得比主场还好，最后怎么功败垂成，没有进入季后赛。大郅偶尔会很诧异地问：“真的吗？”
除却这两个话题，大郅和比他年轻的队友之间，很难找到更多共同话题。每次都是喧闹了一阵，然后其他球员套上了耳机，握着手里的IPOD，开始听歌，大郅没有带IPOD，就开始出神地盯着窗外，或者埋头默默沉思。
隐居以求其志
车上的这一段时间，总是过得很快，尽管路程不短。下了车，走进球场，大郅就像换了一种样子，突然变得容光焕发。他神奇的左手，一次次把球投进篮网，他高大的身躯，和一双长胳膊，一次次揽下篮板，尤纳斯盯着别人的眼睛，都充满了凶光，惟有对大郅，却显得温柔一点。每一次下场，大郅都是径直走向板凳，一屁股坐下，如果换作别人，恐怕早就被尤纳斯拉到一边，批得体无完肤。
大郅在意大利6场热身赛中，平均得到23分和9个篮板，都是全队第一。在对日本队的比赛中，督战的篮管中心副主任胡加时说：“如果今天没有大郅，比赛就交待了。”那场球，大郅一人拿下44分，让中国队80比75险胜日本。根据有记载的历史纪录，这是中国国家队队员在国际大赛中的个人最高分，但大郅对此浑不在意，上车以后，只是大口地喝水，眼神里还有一种没有发泄干净的怒火。同行想给他拍照，他摆摆手，拒绝了，“比赛都打成这样，别拍了。”
“低调？”问他，大郅点点头，指指车厢的最前方，那是尤纳斯和其他领导的座位，没再说什么。
自从回到中国，大郅一直如此。北京的第二场热身赛，他轻松地拿下25分，伊戈尔把他带去新闻发布会，他却只回答了三个问题，就重新把话筒还给了伊戈尔。后来翻译郑诚还纳闷地说：“我以为今天大郅来就没我什么事了，没想到还要翻译那么多。” 即使是开玩笑，大郅也不忘把自己放在低一点的位置上。
打完日本，我们要采访尤纳斯，他坐下来以后，大郅才缓缓从车上步下，尤纳斯回头冲着大郅喊：“王，等会儿让我怎么评价你？”大郅一开始没反应过来，愣了愣，然后就冲老尤笑：“教练，就说我是个年轻队员，刚进国家队，刚开始学习……”——44分的年轻队员，还真罕见。
餐厅里，迷茫的服务员不知道该找谁签名，瞄准大郅走过去，大郅笑了笑，指指郑诚：“那是我们的组织后卫，我不行。”服务员懵了。
中国文人，善于隐忍，知道什么时候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他们谨慎处事，避免犯错。大郅不想让自己再次成为镖靶，他的心情，我们都能理解。他只想做好本职工作，避免涉及身外事。但尤纳斯不能理解，或者说严峻的形势逼迫他不理解，他需要更火爆的大郅。
中国队需要领袖
尤纳斯坐在酒店外，侃侃而谈：“王表现得非常好，他的进攻能力毫无疑问对我们有非常大的帮助。但是我希望他能给我们更大的帮助，我希望他可以在场上表现得像个领袖，他打过NBA，有经验，知道该说什么话。”
没错，大郅一直都在说话。球场上只要出现防守漏人，他都会着急地大喊，“XXX，快补防，漏人了！”“底线溜过去了！”而在与裁判的沟通中，他也是表现最积极的一个，一旦裁判出现误判，他一定会走上去，无奈地摊开双手，与裁判理论几句，这多少起到了一些作用。
但仅仅这些，尤纳斯还不知足。他很怀念李楠，并不是因为李楠有多好的得分能力，而是因为作为队长，李楠表现得像个真正的领袖，鼓励队员，因势利导，是他义不容辞的责任。
现在李楠打不了世锦赛，尤纳斯希望王治郅能顶上来。老外不懂中国那么多人情世故，他觉得，你在NBA干了那么多年，和姚明是队里的一二把手，为什么不能在场上场下多说两句呢？
“有的话，我说过一次，别人理解不了，我也没有办法。现在这时候，还是低调一点吧。”大郅谈到这个问题时，并没有迎合教练的意图，反倒是坚持着自己的想法。
我记得大郅刚回国家队时，有记者想做一下他场外的生活，被他拒绝了，理由是：现在还是多关注他在球场上的表现，多关注其他国家队队友的表现，暂时不要做什么场外的内容。
1996年带领中国男篮闯进奥运会八强的宫鲁鸣现在是男篮领队，他对大郅知根知底，他说大郅现在没什么太大变化，还是那么像个孩子，喜欢闹腾，但他也希望大郅能承担起自己的责任，能够起到球队精神上的领袖作用。
世锦赛还没有开始，我们无法想象大郅和姚明联手能有多强。但起码就战斗力而言，宫鲁鸣说得没错，这是“中国男篮历史上最好的内外线组合”。
只是比赛往往不仅仅是针对肉体和战术的考验，中国人说的“意志品质”，外国人说的“斗志”，都指的是同一件事。今后的国家队生涯里，大郅和他的后辈们，还是会有着一些无可避免的距离——电游和线装书的差距，但在球场上，中国队需要他像街霸一样地咆哮，中国文人的处世原则，并不合时宜。
内在的文人气质，和刻意掩饰的低调，让大郅和从前那个“追风少年”有了很不一样的变化。10年，少年已为人父，多了沉稳，少了张狂，但偶尔怒喝一声，他还是那个中国球迷钟爱的大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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